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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眼(320)花與愛麗斯

2020/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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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經中文網特約撰稿人 健吾:真人實境秀《雙層公寓》其中一個參加者,摔角運動員木村花疑因受到網路欺淩自殺身故,引發電視臺宣佈節目停拍,富士電視臺的負責人要在公眾場合中表示沒有為參加者適時提供心理建設而感抱歉。在節目中長期提供毒舌評語,以資公眾娛樂的節目主持,搞笑藝人山里亮太也在自身電臺節目中表示,他對木村花的死感到難過。

 

 
 《雙層公寓》官方推特上宣佈節目正式腰斬(Kyodo)

      故事大概是這樣的:《雙層公寓》聲稱他們挑選六個不同的素人男女,在一間屋共同生活,觀察他們的感情發展。最近一集,木村花一套價值十萬日元左右的摔角服,被另一個參加者不小心洗壞了。之後她發了一點小脾氣。此舉引發了日本網民的「怒意」,紛紛到她的社交網路上灌負面留言,惡言相向。日本傳媒報導指,木村花精神受壓,因而自尋短見。

 

      網路欺淩在日本好像普遍,走一趟推特,總會看得見。只要你有任何社交媒體的戶口,都會有機會被你認識或不認識的人批評你。你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主動或被動地公開後,都會有機會招來批鬥。在網路遊弋的這些年,講到被批評,被説項,被修理,我想我都是香港之中的資深網路吵架者了。上至做過中央政策組的政評人,下至任何不認識的學生網紅wannabes,他們都會在我的社交網路截圖分享批評,對我這這那那。如果我因為這樣子,而感覺到受冤屈而要尋死,那我像貓有九條命也不夠死。但問題只是,究竟這種真人實境秀,自稱以自然而然的呈現一套所謂的unscripted drama,以編輯工學(editing engineering)的方式去展示一套所謂真實,以供大眾作娛樂,是否道德。

 

      真人show 牽涉的傳媒道德問題,在過去二十年,都被學界廣泛討論。所謂真人show,主要的目標群組,是一群對虛假的電視製作生厭的受眾群。真實世界的戀愛總不成整天像日劇之中的男女主角:在街頭偶遇,之後就會在不同地方有緣再聚,然後大家確認心意之後就會happy forever after 的走下去。真實的世界,大部份時間都不會總是在談戀愛。人有生活,有事業,有家庭,有很多別的需要。專職談戀愛的人,在觀眾眼中是離地,是超脫,是有閒族。而真人實境秀,就有更多現實生活會出現的醜惡,如跟一個你愛的男人同居之時,幫他洗衣服的時候,若然他的內褲有糞漬,你還會愛他嗎? (這是美劇《色慾都市》的橋段)。在《雙》公寓的事件中,有説是因為劇中的參加者把木村花的衣服洗壞,令她傷心。之後網民的反應就是,這個「拜金女,都只是一件衣服而已,有什麼問題?」這樣子的「呈現」,引來一堆人「叫她去死」、「不要再上電視」云云。

 

      被批評的時候,究竟有沒有壓力?老實説,開始的時候,是有一點的。只要你是一個有家教的小孩,你被罵,被批評,若然你會先自省,再思考事件, 你都會問「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是不是我對世界的認知有錯?」、「我是不是有問題?」。如果你總是朝著這三條問題打轉,你就會開始懷疑自己,懷疑人生。人決定做一些事情,總得有他們的理由。但當現在你吃什麼穿什麼看什麼説什麼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都可以有人批評你,而且以否定你是否值得存在的程度來批評你,你有點不快樂,也是合理,也是正常的。

 

       只是,問題是不是在節目製作一方呢?電視臺製作一些血淋淋的戀愛實境秀之時,就是把素人當成娛樂的工作。素人和專業表演者最大的分別,就是素人只有自己,單打獨鬥。當你走進公寓,你的生活細節都被觀看,被評定之時,就像天真的愛麗斯進入了奇幻世界。她一個人,一步一腳印的闖著奇妙旅程。專業的表演者,有什麼事情都有經紀人或是其他所屬的支持者幫忙。素人在電視上出現,在網路呈現自己,有機會再換來什麼可見或不可見的利益之時,就好像得要默默接受電視製作人如何「使用」自己。你是什​​麼?你是不可愛的女生,拜金女,為了男人可以不擇手段的心機女?你的性格,不再由你決定。電視臺的編輯,網民,可以一人一句的把你界定,把你審判。受眾的娛樂,在於表演者如何濛濛懂懂跌跌撞撞下談戀愛,在於看在錄影廠看片段的藝人如何好像網民一樣吐糟那些在公寓中的俊男美女。

 

      如果被欺淩也是娛樂的一種,這樣子販賣欺度的媒體,參加者,評論的藝人,以至以看別人出事出醜而為自己平淡蒼白的人生添點娛樂的受眾,又有沒有責任?木村花離開之時,很多人在網路懷念。 rip (rest in peace) 之聲此起彼落。看著一群本來就看人性缺失憾事醜陋面取樂的如此反應,也真令我知道,人性是多麼的可怕。虛偽的人,永遠最可怕。

 

健吾 簡歷

 

      80年生,香港專欄作家、香港商業電臺節目《光明頂》、《903國民教育》主持,香港中文大學日本研究學系及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講師。著書超過二十七本,主力研究日本東亞流行文化軟實力及多元性別關係等議題。

 

本文僅代表個人觀點,不代表日本經濟新聞(中文版:日經中文網)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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