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的形狀(172)澀谷,錯綜複雜的青春

2019/11/13


      日經中文特約撰稿人  張維中:票選東京最複雜的車站,澀谷站永遠名列前茅。如果對澀谷沒有一個大致的方向感,離開電車,從月臺走出票閘口時,又沒冷靜看清楚路標的話,那麼面對腳步雜沓的人海,一瞬間,大概可以體會前途一片茫然是什麼感受。

 

 

澀谷十字路口

     其實隨著都市更新計劃的推行,比起十幾年前的澀谷站來説,現在已經好很多了。這十年來澀谷站內的路標指示,改善得較為醒目易懂,以顏色和象徵澀谷地標的圖示(如八公犬、109、澀谷HIKARIE建築等剪影)做標誌,所以就算只認圖案,也能迅速找到目標勇往直前,不被人潮給衝到隨波逐流。

 

      搭地下鐵銀座線到澀谷,會知道銀座線各站都在地面下,唯有駛進澀谷站時,軌道卻鑽進東急百貨的三樓,變成地上月臺。許多人都以為銀座線列車到了終點站時,電車是爬行到了三樓,事實上這裡的軌道和前幾站保持著同樣的高度。軌道高度沒變,變的是澀谷的地勢。因為澀谷真的就是一個「谷」,東京的地形在這裡凹了下去,才讓人誤以為銀座線比較高。

 

      銀座線澀谷站月臺在2020年元月搬家,正式移開東急百貨設施內,將近九十多年的光景自此走入歷史。在這棟百貨內,有一個角落,我始終無法忘懷。從JR澀谷站出站後,在百貨內走向三樓的銀座線月臺途中,多年前那裏曾有一間委身在階梯旁的小岩井咖啡牛乳專櫃。店內販售用玻璃瓶裝的咖啡牛乳(牛奶),大家買完就在一旁排排站著喝,喝完還瓶即走。在喧鬧熙攘的車站裏,小岩井咖啡前卻聚集一群停下腳步的人,像一群不在乎被時間追趕的角落生物,總讓我感覺是整個澀谷站內最特殊的風景。

 

      那時候,我每到澀谷轉車時,常會停住腳步,喝完一罐再上路。其實那種瓶裝的咖啡牛乳,像是泡完溫泉會喝的那種調味乳,味道太甜,對我來説實在也稱不上是好喝的咖啡,但很奇怪,在那個環境與心情的當下,就還是會想來一瓶。後來,小岩井咖啡專櫃拆了,總覺得遺憾。自此經過那裏,我的腳步就再也沒放慢過了。

 


      二十幾歲來東京旅行的那些年,澀谷是必去的地點。三十歲搬來日本的前兩、三年,因為學校靠近那一帶,也常跟同學約去那逛。最近去澀谷的頻率則是愈來愈低了。有去的話,主要也集中在南口新開發的澀谷HIKARIE那一帶,感覺比較精緻與優雅。109百貨那一側的鬧區,現在每次去,滯留的時間都很短。人多吵雜,鬧鬨哄的環境,待久了身不累心也累。大概真的是年紀大了吧。

 

   

從高點俯瞰的澀谷比想像中小得多

   倒是再往下走,穿過鬧市,靠近代代木公園那一帶的澀谷是喜歡的。以神山通的Shibuya Publishing & Booksellers為中心,包含宇田川町、富谷二丁目,這一區被暱稱為「奧澀谷」(後面、深層的澀谷),飄散著成熟大人味的氣氛,好吃的餐館與咖啡店也很多。

 

      現在提到澀谷,就會和年輕人的流行聖地畫上等號,其實從前這裡曾是歐吉桑的地盤。1950年代的澀谷沒什麼年輕人會來,車站前有很多居酒屋,多是中年上班族進出,氣氛較像新橋與神田。當時的澀谷,大家認為路儘是高低起伏的坡道,很難走,除了開居酒屋之外,難以集客,所以比起附近其他地方來説,房價租金低得多。沒想到卻因此促成年輕人前來開店,久而久之就變成年輕人愛來逛街買東西的地段。

 

      澀谷最高樓SHIBUYA SCRAMBLE SQUARE開幕後,去展望臺看風景。在地上逛的時候,因為店多人多,幾條街總能逛很久,甚至覺得永遠逛不完。然而此刻,站在制高點俯瞰之際,發覺澀谷109 那一帶鬧區的範圍,原來比想像中小得多。

 

      因為太高太遠,街上穿梭的年輕人都看不見了。而澀谷十字路口,那些美好的臉龐與穿著,也都模糊成四面八方交錯的小黑點。失去了青春加持的澀谷被打回原形,意外的,看起來也是個有點老態龍鐘的城區。

 

      錯綜複雜的澀谷站,其實是青春的隱喻。在藏於內心的甬道中徬徨遊走,一個閃神,就錯失了正確出口的良機。

 

張維中 簡歷

台北人,現居東京。在臺取得文學碩士後,08年來日。早稻田大學別科、東京設計專門學校畢業。現于東京任職傳媒業。大學時以小説踏入文壇。近作為小説《代替説再見》、遊記《日本小鎮時光》與繪本《麒麟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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