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還能繼續勝利嗎?

2020/07/02


  日經中文網特約撰稿人 劉迪:全球疫情依然洶湧澎湃,但仍無法阻擋城市魅力。據東京都估算,截至2020年5月1日,這座城市人口已超過1400萬。有關報導説,即使在疫情中,這座城市人口仍在增長。我們知道,此前數十年間,日本中央政府以及其他地方政府,都在設法阻止「東京一極集中」,但上述事實粉碎了此前各種限制東京人口的行政努力。也許,東京人口又創新高,這並非東京的勝利,而是城市的勝利。

                  

戴著口罩去上班的人們(5月22日,東京)

                             

  2011年,哈佛大學教授愛德華·格萊澤曾寫過一本名為《城市的勝利》的書,這本書稱城市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這個發明讓我們富裕,智慧、綠色、健康以及幸福。9年前,全球化、城市化仍在高歌猛進,格萊澤的著作不但被《經濟學人》雜誌評為2011年非虛構類最佳圖書,而且還在次年被翻譯成為包括中文在內的多種文字,影響廣泛。

         

  一部人類文明史背後,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宏大的城市發展、繁榮的歷史脈絡。儘管在人類通往文明的路途之中,疫情從未遠離城市,任何古老城市,都曾經歷各種疫情困擾。不過,儘管城市風險及不確定性明顯大於鄉村,但這並沒有阻擋人類不斷向城市集聚的滾滾洪流。

                

  但是,難道在疫情當道的今天,以及不可確定的未來,我們仍可宣稱城市取得勝利嗎?今天,相對於鄉村、小城市來説,大城市尤其是超大城市面臨的困難更大,許許多多全球超大城市仍在面臨更多的死亡威脅。此外,那些巨大城市的行政效率以及醫療能力,似乎遠遠低於我們的想像,這不能不讓許多人對城市感到失望。

            

  2020年新冠病毒將全球數十億城市居民禁錮在家,嚴重降低了人類生活質量。這場巨大疫情讓許許多多的人對大城市生活價值産生懷疑。6月中旬,北京重現大規模疫情,一個農貿市場,讓整座城市重陷緊張。同期,東京解除緊急狀態後疫情也出現反覆。而在美國許多城市,感染人數重新上升。城市的巨大以及內部的複雜性,讓城市生活充滿不確定性與危機。

                

  上世紀50年代至70年代,中國曾實行一種「逆城市化」政策,建立戶籍制度,區分農村城市戶口,限制城市人口。這種政策造成社會分裂,其影響至今尚未消除。自上世紀90年代,中國不僅放棄「逆城市化政策」,而且刻意發展大城市,在短期內創造了十余座1000萬級人口城市。今年5月下旬,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在全國人大政府工作報告中説,2019年中國城市化率已達65%,今天,中國政府仍在推進若干巨大城市群計劃。

              

  哥倫比亞大學教授Saskia Sassen是一位城市問題學家,她的《全球城市》(1991年)主要研究了紐約、倫敦以及東京三座「全球城市」。她所説的「全球城市」,不單是擁有眾多跨國公司,更重要的特徵是全球金融企業集聚,全球高端人才集聚以及全球信息高度集散。此外,她還指出,全球文化即「舒適性」(amenity)對「全球城市」也不可或缺。

               


      

  任何城市繁榮,都離不開城市對其居民權利與自由的保障。在擁有自由的城市,居民享有人身安全,契約自由,貿易自由。保障一座城市繁榮,既可以通過行政手段,也可以通過城市自治方式。後者成本更小,也更具有持久性。「全球城市」治理須依靠法治,而不能依靠強制。在「全球城市「中,不但人財物自由流動,信息、思想也同樣可以自由交換。

               

   劉迪 的其他文章

 

 個體尊嚴及全球秩序重建

     

 封殺新冠病毒,全球政治需要對表

   

 庚子年春的斷想  

             

 六本木的秋夜漫步與隨想

                     

 G20大阪峰會的任務與使命

                

 安倍對美「溫馨外交」以及G20

 的考驗

        

 世界大變局與日本的歷史機遇                        

  最近,東京解除緊急狀態。儘管如此每天仍出現十數名乃至數十名感染者。但東京並未採取強制回歸「緊急狀態」。面對瘟疫,人類最常使用的方法是限制人的移動自由,強制隔離。這種方式的確在全球任何地方都在使用。毫無疑問,強制隔離行之有效,但對任何城市來説,「隔離」應是非常、最後的手段。在疫情初期恐慌過後的今天,人類正在探討一種與新冠病毒共存的生活方式。

           

  今天多數人認為全球化與民族主義勢不兩立。但Saskia Sassen則認為,迄今為止任何「全球城市」的發展,都是民族主義與全球化妥協的結果。儘管現代國民國家全力以法律、教育以及經濟政策,盡可能在領域內造就均質國民,構築國民經濟。但另一方面,國民國家也在通過對全球化力量提供合作鞏固自己的地位。正是因為國民國家與全球化力量的這種巧妙合作,造就眾多「全球城市」。

             

  在新冠病毒時代以及今後,如要讓「全球城市」具有持久活力、魅力,這就需要制定一個系統而可持續的方案。如何讓城市能夠集聚全球專業精英,如何讓城市成為全球信息集散地,如何讓城市成為全球金融中心,如何構築城市的舒適性無疑都是重要項目。但同時要記住,一座城市必須是正義的。因為一個缺乏正義的城市必定是沒有魅力的,也是不可持續的。

               

  疫情之下如何保障城市自由?關於大數據、AI在城市安全、防疫方面的應用,歷來存在對立觀點。但人類將會在技術革新與個人信息保護方面找到一個合理的妥協。目前全球超大城市已經展開一場智慧城市競爭。日本內閣負責推進智慧城市計劃,而日本經産省已經收集了40個城市300餘智慧城市的事例以期推廣。今年5月27日,日本參院通過「超級城市法」,準備以AI技術創造「未來城市」。當前中國城市已啟動深度城市化政策,以智慧城市突破疫情對城市的困擾。中國出現許多地方城市「智慧城市」試點,成果令人矚目。

              

  我們很難預測城市未來能否繼續取得勝利。回顧歷史,早期城市的繁榮、自由的保障,依賴於城邦法治以及法治下實行自治。但在領域國家時代,城市地位發生變化。在此前提下,國家與城市之間的合理妥協對城市繁榮、自由十分重要。因為一種好的妥協,既可維持領域國家的主權,同時也可以維持城市的自治與自由。如果領域國家與城市都足夠聰明,它們將會在這種原則之下找到一種平衡。如此,城市繁榮以及自由將可能更為持久。

         

  本文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

   

劉 迪

 劉 迪 簡歷

 

日本杏林大學綜合政策學部及研究所國際協力研究科教授。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所碩士課程畢業、早稻田大學大學院法學研究科博士課程修了。博士學位。   

 

 

版權聲明:日本經濟新聞社版權所有,未經授權不得轉載或部分複製,違者必究。